请允许我从术语库里划掉“跑团”！

在2019年，我在知乎上回答过一个问题，关于“跑团”这个词的由来。尽管在此之前，跑团这个词早已经成为这个圈子的通用语，但对于外界的人而言，这个词总是带着很多“莫名其妙”和“无法理解”。时至今日，“跑团”这个词依然在圈子里大行其道，不但被不断地解构和阐释，含义也变得越发泛化，对很多普通玩家或者圈外人士造成了更多的困扰。

作为文章的开始，我想要回顾下关于“跑团”这个词的由来。当时，我在知乎上的回答是这样的：

这个问题要追溯到很早年间了，如果要考究的话，我认为或许最初应该是源自台湾社群。中文圈对于桌面角色扮演游戏的了解和熟悉，很多都源自当年台湾的中文翻译和介绍，包括最初出版的《龙与地下城》第三版核心规则书，其中文的底本就是采用的台湾奇幻修士会的翻译文本，我们这边的爱好者参与的是简体字本地化的工作。 

而在大约20多年前，跑团这个词就已经在圈子里频繁使用了。现在有的文章认为跑团是源于“Run an adventure”（或者是Run a game）的翻译，但是根据我们这些年大量翻译英文作品的经验来看，我们认为更准确的对应表达是：run a session。Session这个英文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中文翻译文本中都进行的是模糊处理，没有对应的中文概念，而session本身也更符合玩家俗称的“团”的概念。当然，后来“团”这个概念也扩大化了，包含了更多的英文概念进去。比如，团可以是group，指一起游戏的朋友们组成的团体；团前面加上“长”，就大概对应了英文的Campaign，团前面加上“短”，就近似接近一个标准的adventure，团前面配上“一次性”，就对应了one-shot。所以，团作为一个“单位”概念，最恰当的英文就是session。 

从英语翻译的角度来说，“跑团”这个词当然是一种误译。在英文语境中，“run”在这里其实含有“组织/经营/举行”之类的意思，并不是单纯的“跑”，自然无从说起“跑团”。如果按照直译，“run a session”其实应该译为“组织一次活动”。不过如果允许我脑补一下的话，想必当初的玩家们也是为这个概念如何翻译成中文而挠破了头吧，所以干脆用这样一种幽默的方式来化解难题。

所以，从源头来说，跑团并不能指代桌面角色扮演游戏，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，跑团都只能是对桌面角色扮演游戏的一种昵称，可以算是一种非官方的叫法。对于玩家而言，如何称呼此类型游戏，都是玩家的自由，作为一种圈内俚语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。

而我想谈的事，是面向专业从业者、打算以此为谋生手段的爱好者，或是有兴趣对此进行更深入研究的学者的。

我想站在专业角度说说这个事情。我的态度很明确：作为专业从业者，应该尽量避免使用“跑团”这个词来指代“桌面角色扮演游戏”（Tabletop Role Playing Game，简称TTRPG）。原因有几点：

一、是否能够熟悉掌握，并准确应用专业术语，是评价其使用者是否专业的重要标准之一。

在21世纪这个工作无限细分，专业领域无限细分的时代，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专业术语。各个领域都会有一套属于自己行业的专业术语库，如果一个从事该行业的人不了解行业的术语，只能被视为外行人。

游戏，作为一个新兴产业也已经发展数十年，无论是电子游戏还是桌面游戏，都逐渐形成了自己行业的一些规范和专业术语。如果时至今日，还有人认为游戏称不上是一个具有专业度的行业，那么这个人必然被视为对游戏行业一无所知，或者至少不是从业者。在海外，有关游戏研究和探讨的论文、会议愈来愈多，专业书籍也在持续出版。所有这些内容，都是游戏行业树立标准、形成专业术语、探索专业发展方向的坚实基础。

额外讲一句，在前些年，美国出版了一本研究角色扮演游戏的专业著作——《角色扮演游戏研究：跨媒体基础》（Role-Playing Game Studies Transmedia Foundations），其中，桌面角色扮演游戏是其中一个子类，与其并列的包括电子游戏中的单人角色扮演游戏（例如“博德之门”系列）、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（MMORPG，例如《魔兽世界》）、真人实境角色扮演游戏（LARP）和在线自由式角色扮演游戏（Online Freeform RPG）。这本书已经成为海外游戏专业的教科书之一。当后来者去学习游戏专业时，规范的、统一的专业术语是可以帮助其快速建立起知识体系的。而这也是游戏从业先驱者义不容辞要承担的一种责任——让后来者站在自己的肩膀上，实现更为伟大的成就。

同样，桌面角色扮演游戏作为游戏行业的先驱，且依然活跃的一种游戏类型，从明确确立这一概念至今已经发展了50年的时间了。这一领域不但形成了大量的专业术语，并创立了一系列的行业基石。其对整个游戏和现代娱乐产业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所以，若是不了解这些内容，又怎能称之为合格的从业者呢。

所以，以我的标准来看，若不清楚“跑团”和“桌面角色扮演游戏”这两个词的差异，不能在正式场合或正规出版物中准确应用术语的情况，都属于不专业的表现。

二、语义模糊的专业术语在加深理解难度，制造了游戏与潜在玩家间的隔阂。

作为一种娱乐文化的从业者，作为一名推广和传播外来文化的中间人，应该尽可能用准确的词语介绍和传播对于此语言使用者而言新的、陌生的概念。

我们都知道，在民国时期，中国人开眼看世界以来，有大量的西方著作和理论一股脑地被翻译成了中文，其中有大量的新名词和新概念，我们很多先贤在考虑如何翻译的时候，往往会借鉴日语的翻译，甚至有时就是将日语词直接挪来使用。而日语是如何翻译这些概念的呢？那时的日本学者会从中国的上古典籍中，一个个字地寻找，找到含义恰当或接近的字来翻译西学的理论和概念。

有人会提出，如今的日语早已放弃这样的翻译方式，而是直接采用音译的方法，以片假名的方式来处理。这样虽然简单，但如果熟悉日语的朋友一定知道，如今的日语翻译着实让人头疼，大量的片假名根本无从查起，若非专业人士很难在短时间内反应出来这个词的含义。在我们身边，经常会出现日语译者请教英语译者，请熟悉英语的小伙伴帮忙“推测”某一外来语的发音和含义。

从这样的现象就可以看出，准确且易于理解的术语翻译是有多么重要了。目前，中文的翻译界，仍然坚持将外来语的概念尽可能翻译成能够传达含义的中文名词，这真的是我们中文读者的幸运！若是如今的日常读物都变成类似佛经的“般若波罗蜜多……”，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呢？！

当然，这里我还想跑题说一句，我认为很多人将日语的汉字词直接挪到中文语境里使用，实在让我等不熟悉日语或日本文化的人摸不到头脑，若日语译者都如此操作，那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！

回到正题，“跑团”这两个中文字组合在一起，无法构成任何含义，无法让普通人从这两个字里推测出其真正的含义，这无疑增加了普通人理解的难度，同样，也让很多人因此而放弃了解。大多数人对于自己陌生的事物，天生就会排斥和抗拒，甚至是直接无视。所以，“跑团”这个词除了满足部分人圈地自High的心里外，没有任何可取之处。很遗憾的是，这个词至今不但没有消失，反而借助互联网的传播力，愈发普遍，而其造成的隔阂注定也将愈发严重。倘若有一天，在中文世界，跑团被当作一种“全新的”“独立的”游戏类型而与其他“角色扮演游戏”并列，我也不感到奇怪。

所以，作为专业从业者，不断传播一个错误的术语，实在是让我倍感遗憾！

三、无专业性，就无尊重可言。

必须要澄清一点的是，这里的尊重并非是针对个人的，而是整个行业的。那么，不用“桌面角色扮演游戏”这个词，就会让整个行业不受尊重？是不是言过其实了呢？！

最近几年，随着桌面角色扮演游戏海外市场的增长趋势，有越来越多的海外出版商纷纷“下海”，出版自己旗下IP的TTRPG产品，最有名的应属迪士尼自家出版的《漫威多元宇宙：桌面角色扮演游戏》（*Marvel Multiverse RPG*）了。而很多版图游戏出版商也一直在尝试将TTRPG的体验移植到版图桌游或者卡牌游戏这些不同游戏类型之中。这当然是一个积极的信号，说明喜欢角色扮演游戏的玩家群体愈发壮大，也有很多人想要以不同的方式去体验角色扮演游戏的乐趣。但是，在海外市场，尽管游戏机制一直在融合和创新，尽管很多时候不同类型的游戏边界变得越发模糊，不同类型的游戏之间彼此借鉴的情况早已是常态，但是，不同类型的游戏核心仍然保持稳定和清晰，不会因为版图游戏中融入了地城冒险的元素，就变成桌面角色扮演游戏了；而一款桌面角色扮演游戏也不会因为其中加入了卡牌元素，就变成了卡牌游戏了。这就是定义的价值所在。

但是，我们回来看看中文市场，在多个游戏宣传平台，打着“跑团”旗号的版图游戏、卡牌游戏愈来愈多，甚至有很多不甚明了的玩家因为商家宣传语中的“跑团”一词就购买了该产品，拿到之后却大失所望。我想，一个成熟的TTRPG玩家不会认为《深入绝地》《山屋惊魂》或者《小白牌》是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吧？！也不会有人玩过一个有角色扮演游戏元素的版图游戏，就告诉其他玩家说这就是“跑团”吧？

那么，请问，为什么那些出版商可以喊出“跑团”的口号呢？为什么他们就不在乎TTRPG玩家的认知和感受呢？若你认为这背后仅仅是因为商业利益的原因，那么我必须要指出，绝非这么简单。

若我们深入到事情的底层之中，我们会发现很多商家和玩家并不真的知道什么叫“跑团”，大家对这个词的理解和定义也都不同。为了宣传，很多人仅仅是取了“跑团”概念中的一段片段，便给自己的作品打上了“跑团”的标签……因为，这毕竟算不上是个什么严格的术语，什么体验都可以和“跑团”挂上钩，那就不是欺骗！更典型的例子，其实应该说是剧本杀行业中的“跑团本”了。我只能说，每次看到有人做着“挂羊头卖狗肉”的事情，就让我感到恶心。

（桌面）角色扮演游戏，是有其明确的概念和核心的（当然仍在发展变化中），尽管它包罗万象，有着很多不同的独特体验，也滋养着整个游戏行业的各个方面，没有人可以随意宣称自己是（桌面）角色扮演游戏！但是，“跑团”这个词不但模糊了其原本就具备的核心概念，更是让这种游戏被“矮化”了，才造就的他人可以随意表现出“不尊重”的态度！

四、外来文化的在地传播，本就无法避免曲解和解构，若传播者不在乎，谁又真的在乎呢？

其实，所有外来文化在传播过程中，都会发生变化。很多变化是一个个体根本无法控制和理解的，但这不意味着传播者就可以放弃传播正确的、本来的文化，放弃无异于亲手杀掉它。

我们最为熟悉的事例，应该就属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历程了。自佛教于汉代传入中国，于魏晋时期蓬勃发展，至唐朝时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了。而这也是为什么玄奘会踏上西去取经的原因。而进入到近现代以来，我们在融入整个世界的过程中，很多外来的、陌生的文化也都在传播和曲解的循环中进行着。尤其是，当某一种文化仅仅在小范围内传播时，往往可以有效地继承和还原其发源地的模样，但随着其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和喜欢，这种文化形式也就随之发生着变化。若我们用放大镜仔细审视的话，我们就会发现，在一种文化传播过程中，每一个参与其传播的“传教士”都会出于各种原因，将其进行解构、重组、再叙述，这就像我们经典的“传话筒游戏”一样，经过几个人的传话之后，这个词就已经“面目全非”了。

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，我一直认为我们应该去做一些“正本清源”的事情，所以在2023年，我们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和能量，出版了《桌面游戏完全手册》（Tabletop Gaming Manual）一书。虽然这本书并非因此而创作，但有心的读者从书中自然可以看到桌面游戏这一行业的发展历程，各个不同子类型游戏的重要里程碑事件，对于有心梳理和深挖桌面游戏行业的读者而言，可以说是一本很好的入门和参考书。其中有很多标志性的事件和作品，是我们在中文社群根本找不到的资料，甚至还有不少错误的资料。

当我们环看今日的互联网，“跑团”这个词早已经被滥用了。同时，即便看似是“真·跑团”的游戏，也已经绝非核心玩家所理解的“跑团”了。这种现象是一种必然，虽然我们不能将其归罪于某个视频或者某部作品，但不得不说，发展到今天，“跑团”与“桌面角色扮演游戏”已经不是同等的概念了，我倒是希望那些认真的玩家、对TTRPG怀有真挚热爱的玩家，不再“跑团”了！

其实，如果您是我们忠实的读者/玩家朋友，您或许会发现，在我们正式的出版物中，不会有“跑团”这个词的出现，自我们做出版的2013年以来，我们就杜绝在正式出版物中使用这个词来指代“桌面角色扮演游戏”。同时，正文中也都避免出现GM, PC, PL这样的缩写，仅仅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，才会被迫使用这样的缩略语。因为，我希望我们出版的作品不仅仅是给“圈内人”看的，还能够让更多的“圈外人”在不依赖任何人的情况下，能够独立阅读作品，并享受游戏的乐趣。

在我们正式出版物的术语库中，从来都没有“跑团”这个词，未来更不会有。

当然，我必须承认，桌面角色扮演游戏这个词真的太长了，也有点拗口，确实不利于传播。但我觉得TTRPG这样的英文缩写虽然对中文使用者不友好，但是也比“跑团”好太多了。至少，这个词是个印记城通用语，而“跑团”只能算是通往印记城的某个位面的俚语而已。